Philip Guo (Phil Guo, Philip J. Guo, Philip Jia Guo, pgbovine)

On the Move (Chinese) 第九章. 黑与白

美国曾经有过两百多年欺压黑人奴工的极不光彩的历史,由于这个沉重的历史包袱,黑人问题一直是一个比较敏感的社会问题。我原来不知道这段历史,但在路州上小学的那段经历,使我有机会对这一社会问题有了直观的了解。

时光要倒回到1990年的夏天,那时我刚来美国没几天,妈妈就带着我到巴吞鲁日市中心的杰克逊小学,为我报名上一年级。一个五大三粗的黑人女秘书接待我们,她满脸堆笑,和蔼可亲,问明来意后便递给我妈一份新生入学表格,让她马上填好。妈妈很认真地低头填表,我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听着妈妈自言自语地轻声嘟囔着:“姓名:菲利普∙郭;性别:男;种族:黑人或白人。”我妈一下子给弄懵了。为什么种族的选项只有黑人或白人,没有其他选项了吗?该什么填好呢?她满腹狐疑,很有礼貌地问那秘书:“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填种族这一栏”。那秘书头也不抬,不加思索地回了一句:“就填白人!” 她可能觉得妈妈的这个问题幼稚得可笑。可是我妈却吃了一惊,连忙解释说:“你看,菲利普不是白人啊”。秘书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妈,脸上一下子晴转多云,笑容瞬间消失了。她操着浓重的美国南部口音,用教训的口吻严肃地反问我妈,“难道他是黑人吗?”我听了一乐,哈哈,真有意思,我才来美国没几天,马上就给当成白人了。试想一下,假如这位秘书是个白人,她会叫我妈把我填为白人吗?

在九十年代初的路州,种族问题就是如此简单明了—非黑即白。而我这个在本地不多见的“黄种”人,就莫名其妙地给夹在黑与白中间,根本没有其他调和的余地,起码在填写这份入学申请表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种尴尬的状况。说真的,我不可能是黑人,想融入黑人的圈子也不容易。那我可能是白人吗?显然也是不可能的。不过在以后的几年中,我却不得不根据学校当时的分类变成了书面上的白人。实际上,我当时的确尽量想把自己当做白人,内心里默默地想要漂白自己,争取融入白人的圈子。我那时的想法是,美国人等于白人。要成为美国人,就要向白人靠拢,就要在行为举止上努力变成白人。

其实,当时学校的表格设置非黑即白的种族栏目是有更深一层原因的。作为公立学校,他们之所以要这样做,是要考虑种族融合的问题。两百多年来,美国的种族隔离问题一直存在,尤其是在南部。种族冲突,就是白人与黑人的冲突。顽固的种族隔离政策一直持续到六十年代中期,在黑人民权运动的压力下,才从法律层面上基本结束。于是,在所有的公立学校系统中,联邦和地方政府设立了一系列具体的指标来检测学校种族融合程度的状况,以此从法理上证明学校招生时能够平等而公正地对待黑人,使黑人和白人学生的比例合适,不能出现非法的种族隔离现象,因此在公立学校的入学表格中设有种族一栏。在美国,尤其是南部,种族问题说到底还是黑人和白人的问题,所以南部很多学校的入学表格上就故意只有黑或白的两种分类,而加州和移民较多的其它州,就会多一项“其他”的选择。于是,像我这样的亚裔孩子,还有拉美裔的孩子,在南部就全都自动划归为白人之列了。其实,要解决这个两难困境并不难,只要把这两类学生改为“黑人”或“非黑人”就行了。在美国南部,黑人大多数居住在城市中心的贫民窟,一般城里的公立学校黑人学生的比例占绝对多数,白人学生极少。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种族隔离的现象,白人有意识地把自己跟黑人给分隔开了。这样一来,种族融合政策就会大打折扣,进而会影响政府给予学校相应的拨款。而把“非黑人”学生归类为白人,就可以提高白人的比例,使学校从统计数字上看,种族融合的程度就会提高。我离开了路州之后,我的华裔朋友雷文告诉我,他们上高中的时候,这种种族的把戏就玩得更加公开了。他在城里上中学时,学校会不时统计各班级的族裔分布状况。其中很有意思的做法是,老师走进教室里,问班里的同学:“凡是黑人的同学请举手”。于是全体黑人同学都自觉地举手。然后他又会问:“全体不是黑人的同学请举手”。只见白人、亚裔和拉丁裔的同学全都乖乖地举起手响应。老师于是就照此把黑白学生的数字填上。这真是很奇怪的事,我对此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种族区别真的这样要紧?不过在当时,我还真是不明白路州的学校为什么会如此不遗余力地追求形式上的“种族融合”。

几年之后,我学习了美国历史,才慢慢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美国自从南北战争之后,废除了奴隶制,理论上白人和黑人变得平等。但路州在1890年却通过了一部新法律,叫“隔离但平等(Separate but equal)”,意思是说,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白人和黑人在住房、上学、乘车甚至工作等等方面应该平等对待,但同时可以保持各自的生活空间。这是种族隔离政策的一种新的表现形式,它试图通过为不同种族提供表面平等的设施或待遇,使生活空间隔离的做法合法化。于是,“隔离但平等”很快成为南部各州的一种普遍现象。各州以“非洲裔美国人”和“欧洲裔美国人”之名将黑人和白人从空间上分割开来,尽量减少接触。1896年,美国最高法院在普莱西诉弗格森(Plessy v. Ferguson)的乘车案中裁决路州“隔离但平等”的做法符合美国宪法,于是“隔离但平等”正式取得了合法地位。在此后的半个多世纪中,在南部的州到处都可以见到“白人专用”或“黑人专用”的洗手间、公用喝水机和公共汽车的座位,还出现了不少公立的白人学校和黑人学校。随着美国黑人民权运动的不断推进,“隔离但平等”的原则和实践受到了越来越强烈的抗议。直到1954年,美国最高法院在布朗诉托皮卡教育委员会案中,正式裁定“隔离但平等”违宪,进而取消了在教育领域中的种族隔离。此后最高法院又通过一系列的判决,彻底否定了“隔离但平等”的合法性。从此,所有的公立学校不得以任何理由因种族不同而不让学生入校学习。南部是历史上种族隔离最盛行的地区,所以公立学校特别强调要打破种族隔离,使公立学校的学生比例体现和落实种族融合的法律原则。我所在的巴吞鲁日市的这所学校,大部分是住在城里的黑人孩子,白人极少。尽管学校并没有拒收白人学生,但由于居住地域的原因,大部分黑人住在城里,而大部分白人则住在城郊,在郊外的学校上学。这样一来,要遵从种族融合的法律要求,校方必须从郊外招来部分白人学生,才能使学校的种族比例达到平衡,以避免招来法律上的麻烦和政府在拨款方面的惩罚。但城里学校要从城郊招来白人学生谈何容易啊。许多白人正是为了避开黑人才搬离城区的。于是教育局就想出一高招,迫使白人学生转到城里的学校来就读。具体做法是取消郊区小学高年级的天才班,规定高年级的天才班只能设在城里的学校。我家住在郊区,二年级我转学回到家里附近的格兰特小学上学,那所小学的天才班按规定只能上到二年级,三年级以后如果还想上天才班,就必须转到城里的戴维斯小学,继续完成上三、四和五年级。这看上去倒不像是个太大的问题。但实际上,我在格兰特小学上学,每天只要坐15分钟的校车就可以到达。而要到城里的戴维斯小学,来回要坐2个多小时的校车。

我们原来在格兰特小学天才班的同学大部分是白人,只有两个黑人同学。所以我们转到戴维斯小学后,一下子就明显地改变了那所学校的黑人和白人学生的比例。校方这样做确实很聪明,当然也有堂而皇之的理由。他们会对学生家长说,我们不是要强迫你们的孩子转到城里的学校,你们可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当然可以让孩子继续在原来的学校上学,不过他们就只能上普通班。如果你们想要你们的孩子继续上天才班的话,你们就只能转学。你想,谁家的父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放弃天才班呢?不得已,他们只好同意转学了。这种做法跟美国很多城市不一样。像波士顿或洛杉矶市,城里的孩子不得不坐校车到郊区学校去上学,以便取得学生中的种族平衡,而这种做法一般受到郊区学生家长、尤其是白人家长的不满和抗议。

我从格兰特小学转到戴维斯小学还比较顺利,同学们基本上都没有怨言。只是坐校车上学和放学的时间要长多了。还好,我基本上还是跟原来的同学一起坐车,照样还是有说有笑的,倒不觉得难受。每天早上校车驶过城里的街区,缓缓地开进校园。当看到许多住在附近的黑人同学走路上学时,我们虽然感到有点不太自然,但并不觉得这跟种族隔离有关。白人同学坐校车上学,城里的孩子走路上学,大家各得其所。但一进学校,我们这帮天才班的同学往往就会聚在一起,其他班的学生很少有机会跟我们混在一起,而我们也很少跟其他普通班的学生来往。实际上,以白人为主的天才班和以黑人为主的普通班虽然在同一所学校就读,但基本很少有机会接触。这其实是很矛盾的,这种形式上的种族融合的做法,实质上还是“隔离但平等”的现代翻版。我们这一群住在郊区的孩子,每天来回要坐上两个多小时的校车,以求所谓的种族融合,但最终的结果却是我们基本上是白人为主的天才班为一个群体,而大部分普通班的黑人孩子为另外一个群体,本质上还是分隔开的。

把郊区的白人学生运送到城里的学校上学,有效地改变了戴维斯小学的学生族裔成分,成功地制造了貌似种族融合的假象。写到这里,我正好有机会翻出了我1994年小学毕业时的学校年刊。那年的年刊里登载有全校当年各年级班级的学生合照。我很有兴趣对这本年刊作了一个粗略的统计和分析。结果是这样的:在全校当时在册的500多人当中,大约有55%是黑人,35%是白人,9%是亚裔,1%是其他族裔。这跟当时巴吞鲁日市总人口的种族比例十分相近。巴市那时的人口构成是:50%黑人,40%白人,3%亚裔,7%其他族裔。我想,戴维斯小学把他们学校的这些统计报告送至教育局,一定会令大家都脸上有光,看上去戴维斯小学就是一所种族融合的模范学校。不过,真实的情况是却完全是另外一码事。如果不算我们从郊区转来的六个天才班(3、4、5年级各2个班),整个学校学生的种族比例就会变成:黑人73%,白人22%,亚裔4%,其他族裔1%,这个比例十分接近我上一年级时的杰克森小学的学生比例,那是一所位于城中心、以黑人孩子为主的小学。这样一分析,情况就很清晰了。戴维斯小学的做法,更确切地说巴市教育局的做法,的确是玩弄了数字游戏,从形式上改变了学生的种族成分。不过,要了解事实的真相也不难。我们可以大胆地设想一下两种情景:假如我们可以把全校的500多个学生都赶到大操场上,大家可以随意跑动,然后突然下令停止,原地坐下。你走过去数一下那些乖乖地坐下,抬头看你的学生,你会发现黑人、白人和夹杂着少量其他族裔的学生的比例跟学校上报的比例差不多。但是假如我们把全校学生分班列队到大操场集中,那你就不难发现,有些班的学生几乎全是白的,有些班几乎全是黑的。

尽管学校从统计数字来看,种族融合的程度的确很高,但实际上大部分的班都是种族分离的。在这本年刊中,每一页都有各班的老师和同学的集体照。一看上去,黑白分明。大部分普通班都是以黑人学生为主,极少数的班以白人学生为主。没有一个班是黑白学生的比例是均匀的。在学前班、一年级和二年级三个年级的所有学生中,只有4个学生不是黑人。而在三、四、五年级的六个天才班中,学生基本上是白人,所有教天才班的老师也都是白人,这没什么奇怪的,因为白人学生全都是坐校车从郊区运送过来上学的。但最令我惊奇的是,在三、四和五年级中,每个年级通常都有一个白人老师教的普通班和两个黑人老师教的普通班。但是,白人老师教的普通班黑人学生较少,而黑人老师教的普通班却基本上是黑人学生。我当然相信不同种族的学生都应该有平等的学习条件和机会,但从种族融合的角度来看,这种现象就显得很不和谐了。当然,我没有足够的证据去解释这种做法背后的动机,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种貌似种族融合而实际上是种族分离的状况,肯定不会是偶然形成的。

我对每天坐两个多小时的校车上学很不情愿,但大家都是这样去上学的,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再说,我能有机会跟我们自已居住的社区中很少见到的黑人同学一起学习,不也是一件好事吗?这不正是种族融合政策的好处吗?白人和黑人同学在一起并肩学习,相互了解,可以减少种族偏见,不也是很有意义的吗?记得我上一年级的时候,我的同学基本上是黑人。上二年级的时候,我的同学则绝大部分是白人,所以我很自然的把他们都当作各有个性的个人而不是把他们抽象地当作“白人”或“黑人”来看待。但是住在城里的黑人小孩和住在郊区的白人小孩就很少有机会在一起玩。所以我觉得要是大家都能有像我这种经历和感觉,不同种族的小孩自然地混合在同一教室上课,在同一操场一起玩耍,那该有多好啊!其实,戴维斯小学是最有条件这样做了。学校的黑白学生的比例大致合理,如果能随机地把学生分配到不同的班里,把黑人学生也插进天才班里,这样就会达到真正的种族融合了。不过,大部分住在郊区的白人家长,都极不情愿把自已的孩子送进城里以黑人学生为主的学校上学。撇开种族偏见不说,有哪个家长会让自己的孩子坐老半天的校车到老远的学校上学,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跟城里的黑孩子打成一片的呢?又有哪个家长会如此高姿态,为了种族融合的崇高目标而把自己的孩子往城里贫民区送呢?这其实也是很现实的。像戴维斯小学这样的学校,当然希望更多的白人家长自愿地把孩子送进来,否则的话,达到种族融合就只能是一句空话。而要使家在郊区的家长放心地把孩子送到城里贫民区的学校上学,学校的领导就必须保证起码要给这些白人孩子一个相对安全的良好学习环境,所以他们不得不用这种特别的分班办法来达到这个目的。说真的,他们也是有难处的。

在戴维斯小学的两年中,我亲身观察和感受到非常明显的种族分离现象。尽管黑人学生占全校学生的55%,但我所在的天才班基本是白人。白人学生基本很少跟黑人学生接触,对此我感觉有点怪怪的。过去我上城里的杰克森小学,很自然地跟黑人同学打成一片,后来上郊区的格兰特小学,又很自然地跟白人同学打成一片。现在跟着郊区的白人同学到了城里上戴维斯小学,我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担心,生怕城里的黑人孩子会欺负郊区来的白人孩子。事实上无需担心,因为校方和班上的老师想方设法地把我们天才班的同学跟黑人同学分隔开来,说是为了管理方便,实际是为了保障我们的安全,让白人家长放心。结果是我们只跟自己天才班的同学交往,很少跟其他班的同学打交道,也从来不靠近围着学校四周的铁丝网,所以我们对学校周围的贫民区一无所知,也从不感觉到我们是身处贫民区之中。下课的时候,我们天才班的同学总是在特别为我们划出的场地玩耍,而普通班的同学则在指定给他们的场地玩。吃中饭的时候,我们往往会晚一些去食堂,坐的地方也跟其他的黑人同学分开,只有我们自己天才班的同学坐在一起吃饭。学校有时会有文艺表演晚会,我们也只跟天才班的同学一起排练,一起演出。我们演出的节目往往是跟白人文化有关的小品,要么就是跳芭蕾舞,演古典话剧,或是演奏古典音乐。而普通班黑人同学的表演,大多是有关黑人题材的小品,他们穿着松垮垮的大裤裆裤子在台上蹦来蹦去,手舞足蹈,要不就是唱黑人喜爱的嘻哈歌曲。

我的这些经历,使我想起了曾经看过的讲1960年代以前的美国种族隔离的电视剧,这种影响至今仍然存在。在学校的时候,我经常看见一群黑人同学跟黑人老师在一起,而白人同学会跟白人老师在一起,很少见不同种族的师生混在一起。我还记得中午到食堂吃饭,我们在这边排队,经常看见大部分的黑人同学已经吃完饭结队离开。等我们打完饭坐下吃的时候,黑人同学基本上都走光了,即使还有一小部分没走的,也都远远地坐在食堂的另外一边,很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味道。尽管没有“黑人专用”或“白人专用”的牌子,但事实上黑人同学和白人同学却是有意或无意分开的,从在不同的操场玩,到不同的课室上课,在不同的时间吃饭,在食堂就餐时坐在不同的位置等等。那时候,在我们幼小的心灵中会自觉或不自觉地形成一种错误的印象,好像学校中白人同学和黑人同学的分开是正常而自然的。这些不太正常的现象有可能会造成不良的影响,比如日后我们在社会上也可能会把这种现象认同为正常的现象。

我不时翻看我小学毕业那一年的学校年刊,透过年刊的封面设计也可以折射出当时美国南部的种族关系。学校每年的年刊都有一个主题,有意思的是,当年年刊的主题是种族融合。为了这事,学校为此事还成立了校刊设计委员会,由老师、学生和家长组成,负责封面和封底设计的主管还专门花了不少时间,征询每个学生的祖上来自哪个国家。最后决定封面和封底的图案,用大部分学生祖籍国的彩色国旗作为装饰。封面有10个国家,分别是:美国,加拿大,捷克斯洛伐克,瑞典,哥伦比亚,希腊,英国,法国,德国和尼日利亚。封底有7个国家,他们是:瑞士,以色列,澳大利亚,爱尔兰,冰岛,日本和墨西哥。有意思的是,这其中大部分的国家(17个中的13个)都是以白人种族为主的欧洲国家,尽管戴维斯小学的白人学生只占35%。其中的原因大概是因为白人学生的家长没有经过太多的漂泊和动荡,因而能比较容易地追寻到自己的根在何处。还有,这些白人同学,有不少是欧洲人的混合,他们能够轻而易举地列出自己的祖先来自3、4个不同的国家和地区。但令我吃惊的是,除了这些以白人为主的国家,亚洲国家的国旗只有一面日本国旗。我们天才班有9%的同学是亚裔,而在亚裔的同学中,大部分是华人。但是,在年刊的封面和封底都看不到中国的国旗。还有,我仔细查对了年刊中每个同学名字,也没有发现有一个日本人的姓名。我很清楚地记得,那年我们一起上戴维斯小学的天才班同学中,没有一个是日裔学生。我不理解校刊设计委员会是怎样决定要选用日本国旗的。不过我相信他们应该是出于无知而不是心怀恶意。在当时,大家都认为种族问题主要是黑与白的问题,亚裔根本沾不上边,所以大部分人对亚洲国家知之甚少。我不时听到一些白人同学说,什么中国人,日本人,我看他们都是一样的。所以尽管不少华裔同学报了他们的祖上来自中国或台湾,设计委员会还是认为这没太大的代表性,无需花太多的功夫去细辨,就随便选了一面熟悉的日本国旗作为亚洲国家的代表。毕竟,对于大部分美国人来说,日本是他们最熟悉和最友好的亚洲国家。

我在路州生活了四年,自从被杰克森小学的那位秘书要求我妈在我的入学申请表上填上“白人”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以为自己归属于白人的类别。我住在白人社区,大部分朋友和同学都是白人,我也很羡慕他们屋里的摆设和生活方式,有时甚至晚上做梦,还梦见我第二天醒来后会变成个小白孩。从三年级开始,我又被当成白人送到了戴维斯小学上学。对于我来说,尽管学校是以黑人居多,而且靠近黑人集中的贫民区,但我基本上是跟白人同学一起坐校车上学,跟白人同学一起上课,跟白人同学一起在食堂吃午饭,跟白人同学一起在操场上踢足球、玩游戏,所以我觉得我生活在白人的世界中,根本感觉不到是在一所黑人学校上学。不过,看到在我离开路州之前收到的那本校刊,我才突然意识到我根本就不能算在白人之列,充其量只能属于少数族裔,入不了白人的圈子。你看,封面和封底上列出的17个国家,白人为主的国家竟然占了13个,而我们学校中的大多数人(黑人加上亚裔),却只占了4个国家。可见,尽管学校入学申请表上种族一栏只有“黑人”和“白人”两大类别,尽管学校想尽办法来掩饰黑白学生的实际隔离的状况,但在现实生活中,社会上的真正的种族分类其实是“白人”和“非白人”(non-white)。后来我也想通了,就填“非白人”吧。很明显,我绝对不可能变成白人。


第十章. 从南到北

Copyright © 2007 Philip Guo

Official Chinese translation by Sam G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