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ilip Guo (Phil Guo, Philip J. Guo, Philip Jia Guo, pgbovine)

On the Move (Chinese) 第八章. 教堂风波

我在美国南部路州居住的时候,发现身边的朋友、熟人和邻居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基督徒,非常虔诚地信奉上帝。他们每顿饭前都要先对上帝祈祷感恩,每个星期天准要上教堂做礼拜。不管好事坏事,是悲是喜,是幸运还是倒霉,人们都会很自然地叫声:“我的主啊!”上帝是大家经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词。就连美国总统上任宣誓就职,也要把手按在圣经上,高喊“上帝保佑美国”。对于美国人来说,南部人的强烈的宗教意识是一个简单的事实,谁也不会感到惊奇。而一般美国人的宗教意识与欧洲人比较,显得更为浓厚。尽管欧洲人有着深厚的宗教传统,但宗教意识在近代不断减弱。根据最新的民意调查,在英国,只有44%的人声称自已信教,而在美国,大约有85%的人声称自已信教。对于象我这个刚从中国来的小孩,宗教活动可是一件新鲜事,在中国,我不知道哪里有教堂,所以从来没去过教堂做礼拜,更不知道那个长着大胡子,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叫“耶稣”的人是谁。看来这人可能是个大人物,不然干嘛不论是城外的小白孩或是城里的小黑孩,一提起耶稣就便会肃然起敬的呢?中国有着10多亿的人口,但大部分人跟我父母一样,好像都不信耶稣,我父母从小就在没有宗教的环境中长大。父母虽然不信教,但他们从中国古代圣贤,中国传统文化以及西方宗教中汲取道德和伦理的营养,所以他们既不排斥宗教,也不皈依某种宗教,更不会阻止别人去信教。在美国,基督教是主流教派,不少移民为了要融入美国社会,皈依了基督教。我父母却没有被教化,或许他们太忙,没这份心思,或许他们根本就不愿意随波逐流而入教。我小的时候,他们真的是忙得不可开交,不是上学,就是工作,还得象大部分新移民一样,努力地去适应新的语言文化和社会环境,面对生活和工作的种种挑战,根本没有时间和心思去研读圣经,更没空每周到教堂做礼拜。可是对于那些从小就在宗教环境中长大的人们,他们通常无法理解要改变一个人的信仰和意识形态,从不信教变为虔诚地信教,要经历多大的转变,是件多不容易的事!

刚到美国的头几年,我父母疲于奔命,他们不得不十分现实地面对生活,凡是那些跟自家生活不相关的事情,他们都不会主动去做,也根本无暇顾及。换句话说,如果信什么教或上哪个教堂祈祷就能给妈妈加薪、或者能帮爸爸付清学费的话,我想他们是会毫不犹豫地加入那个教的。他们其实是很开放的人,对任何宗教都没有成见,只要有实际好处,他们还是会愿意皈依的。可惜,他们并没有发现嘟囔着上帝的名字能给他们带来任何实际好处的宗教,也就只好留出一片精神自留地了。话说回来,他们其实也有些宗教意识,比如说不时谈谈鬼啦、灵魂啦、转世来生啦,对诸如此类的事情有时还蛮认真的。不过,在我们邻居和熟人的眼中,不信上帝(这个上帝指的是他们白人的上帝)就是没有信仰的人,没有信仰的人是会有报应的。我们开始还觉得不以为然,过了一些时候,我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在美国社会,尤其是在南部,不信教是个极为负面的词。如果说你是个不信教的人,就跟说你是个“人渣”差不太多,是要下地狱的。我们很多的美国朋友认为,不信教就等同于反宗教,是大逆不道的,这可是顶大帽子!为此,我们不得不噤若寒蝉,不再跟人提及我们不信上帝的事了。其实,我们只是“无宗教信仰”,而根本不是反宗教。我们从来不上街参加游行抗议某种宗教,也从不到教堂外去派发传单反对某种宗教。我们压根儿就没这份闲心,不会像一些中产阶级的老美那样,有闲有钱去参加支持这个、反对那个的各种活动。老美喜欢凑这种热闹,他们这样做被誉为公民意识强,或者叫有公德心。

有一次,我跟同学讨论起进化论和创世论,第一次真正地见识到宗教信仰的敏感性。我从小就喜欢看各种科学书籍,从书中知道宇宙起源的“大爆炸”理论,知道地球的起源来自宇宙间星球的碰撞,然后地球上的生物如何通过自然进化而来等等。那时候我的很多同学对此却一无所知。我通常在坐校车上学时跟一些同学聊起这些东西,告诉他们我的读书心得。没料到,他们大多对我的说法很反感,极力证明我的科学知识是错的。他们争辩说,地球上的生物、包括人类,都是上帝在创世纪中的七天里创造的。我从来就相信科学,不盲从于接受宗教信仰的现成的结论。我当然要跟他们辩论了,我要他们拿出证据,证明他们的观点。这下可糟了,他们越讲越恼火,通常都会以“不跟你争了,你就是错的”之类的话来结束我们之间的争论。我觉得他们真不讲道理,怎么就能轻信经不起争论和推敲的东西呢?后来我终于醒悟到,跟从小就笃信宗教,对圣经说教深信不疑的人谈信仰,或者用科学事实来争辩宗教信仰问题,就像唐吉珂得大战风车一样,徒劳无益,弄不好还会伤了同学之间的感情。

后来发生的另一件事对我震动更大。那一天,我跟邻居泰勒先生的孩子坐在后院的秋千上聊天,聊着聊着,他突然问起我们上哪个教堂做礼拜。我说我们不信上帝,也不上教堂。他大吃一惊,差点没从秋千上摔了下来。“什么?你真的不信上帝”?“对呀”。“那你将会被打入地狱,还会被烈火烧死,会很痛苦的”。他说这话时的神情是那么天真无邪,完全没有恶意,是一种很真诚的自发性的反应,对我充满了同情、关怀和焦虑。他是不想看到我这个好朋友日后要下地狱,被大火焚烧,受尽苦难,他是真诚地想要帮助我避免这种悲惨的结局。开始的时候我真的不明白,我信不信上帝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呢?我可从来没说过你们的宗教不好之类的话啊。经过这两件事后,我终于醒悟了,跟这些同学讲诸如进化论之类的科学和无神论等话题,其实是冒犯了他们的宗教信仰,是会伤他们感情的。我现在清楚了,只要我住在路州,我就不会再跟同学表露我不信上帝,也不在他们面前提起有关宗教等敏感的话题了。我会找一些跟宗教无关的安全话题,比如聊聊打游戏机啦、新的棒球卡啦,新式玩具啦等等。

其实,这样的事并不是只有我才经历过,我妈妈在课堂上也碰到过类似的事。她当时在路州州立大学当教授,教一门社会学概论的课,其中有一章讲到宗教问题。她从社会学的角度解释宗教,把教会看成是一种重要的社会组织来阐述宗教的功能与作用,还讲到世界上几大宗教的区别以及不同宗教的社会组织和社会地位的差异等问题,其中也提到无神论,并用自己作为例子来阐明无神论是一种社会存在。可是当她说到“我不信上帝,我们家人也不信教,不上教堂”时,教室里突然一下子鸦雀无声,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学生们的眼睛都直愣愣的看着她,她突然有种怪怪的感觉,但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于是便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课,根本没有意识到她刚才在课堂上的说法给这些瞪大眼睛、天真无邪的学生们带来的一种精神上的震撼。下课以后,学生们陆续离开了教室,一个平时有些害羞的学生向她走过来,十分真心诚恳地对她说,“周教授,您真的不信上帝吗”?“我真想不通,像您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会不信上帝呢?不信上帝的人怎么可能会像您这样聪明友好呢?不信上帝的人可是要下地狱的呀”!她忧心忡忡地说。

每个星期天上午,我的朋友们都穿得整整齐齐,跟着西装革履的家人上教堂去了。刚到路州时我对此一无所知。按父母给我定的规矩,周末我是可以自由活动的,所以一到周末我就忙着约朋友玩。可每逢星期天早上往小朋友家打电话时,总没有人接电话,总找不到任何人,我一个人没处可去,没有人可以一起玩,怪孤单的。后来才搞清楚,我的朋友们星期天一早都上教堂去了。那时我想,要是我也能去教堂该多好啊。我倒是从没想过要做个基督徒,只想像别的小朋友们一样,做同样的事情。另外,就算我不信耶稣,去上教堂起码能使我不会感到那么可怜巴巴,孤零零一个人在家呆着。

后来,我终于也要在星期天上教堂了。不过那是在星期天下午而不是上午,是去教堂上中文学校而不是去做礼拜。在美国,很多城市里的华人家长为了让孩子学点中文,自发组织了周末中文学校,教第二代的华人小孩学点汉语、中国历史和中国文化。我们这些小老中在美国学校上学,成天跟小老美混在一起,父母很担心我们会忘掉中文,弄不好还会把自己的文化传统丢光。中文学校基本上是非营利的机构,只是象征性地收点学费,维持学校的基本开支。那时候,老师和行政人员大多由学生家长来担任。中文学校(其他的族裔如韩国人和日本人等也有类似的学校)实际上也成为了一种很重要的华人移民社团组织,除了为孩子们提供课外中文教育以外,也为远离唐人街的华人移民,包括那些英语不太灵光、跟美国主流社会接触不多的家长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社交场所。有意思的是,除了作为宗教场所,教堂作为一种社区组织,其提供课外教育和社交场所的功能跟中文学校不谋而合。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我每个星期天都到中文学校上课。有趣的是,上中文学校像上教堂一样,因为我的中文学校租了教堂的地方,课堂就设在教堂里面。那时我们的中文学校规模很小,在一所基督教教堂里租了一个教室,每个星期天下午上课。好玩的是,每个星期天上午,一大群美国人衣冠楚楚,毕恭毕敬地到教堂里诵读圣经,聆听说教。一到下午,一大帮穿着随便的华人小孩就蜂拥而至,吵吵嚷嚷地来到这块神圣的地方,抢占讲坛,在这片圣土上大声朗读中文,大讲世俗文化。教堂里的每个教室的墙上总是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宗教油画和装饰物,还有很多小孩子的画和抄录的圣经语录。我们一冲进教室,自然就好奇的去看这摸那,一会儿去摸摸墙上的圣经语录和画,一会儿又跑过去翻翻椅子背后放着的圣经书本,还不时小心翼翼地碰一下墙上挂的十字架,好不快活!通常,老师一看这阵势就急了,大声用中文嚷着:“不准乱摸乱碰,我们是教堂的客人,你们要是捣蛋,就会被赶出去。大家都要守纪律”。老师当然是对的,他们既是老师又是家长,当然知道后果的严重性。如果日后教堂的人发现东西给弄坏了,弄脏弄乱了,就算一本经书给放错了地方,中文学校就会被责怪不尊重神圣的教堂秩序和财产,那些不太懂当地文化和规矩的华人新移民就很容易成为替罪羊。当然,教会的人并不是头脑保守对东方人持有种族偏见的人,也不会有意找茬,刁难我们。我们租了人家的教室,理应照人家的要求做,不能把人家的地方搞得乱七八糟,更不能糟蹋人家的东西。话说回来,假如有一帮白人租了同样的地方来开一个周末编织班,就算他们把教堂的东西弄乱了,教堂的人很可能会对他们比对我们这些老中要客气些。因为我们这些非白种人的少数族裔可能会更容易由于种族偏见而被责怪。在我这个假设的例子中,这个白人的编织班可能会受到批评,但批评会点到为止,不会连累到自己的族裔。而对我们这些老中,除了批评,还有可能招致责骂,怪我们这些不信上帝的异教徒野蛮,不文明,又脏又乱。

说实话,我上中文学校,最大的收获不在于学点中文,或者是跟别的老中朋友玩玩,最主要的是我星期天终于可以有地方去了,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我的朋友和同学,我也跟他们一样,星期天也去教堂了。我可没撒谎啊,我们的中文学校真的就在教堂里面。这样我就跟我那些信教的同学们平起平坐了,也就不用再担心日后会下地狱了。一天中午,刚从教堂回来的邻居小麦克到家找我玩,我很自豪地跟他说,“不行,我没空,下午要上教堂”。麦克听后很纳闷,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半天说不上话。我猜他在想,Philip他们家怎么会是星期天下午上教堂的呢?不过,他也许很快就找到了答案,原来老中就是不一样的嘛,可能他们的风俗就是要下午上教堂的。

整个小学期间,我的同学不时拿宗教来说事,倒不是争论些严肃的题目。他们老会问我:“你去哪个教堂”?真奇怪,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更符合逻辑的问题:“你上教堂吗”?他们总是先入为主地认为,人人都会去教堂,没有人会不去教堂的。每到星期一早上,校车上或操场上最热门的话题是上个周末做了些什么,比如,“我上周末跟家人到教堂吃烤肉去了”,“你们的教堂有什么特别有趣的活动吗”?所幸的是,我每周都上中文学校,所以我总是很自信地对他们说,我上某某街那个教堂,是个华人教堂。他们很自然地相信我是去了有华人参加的基督教堂。开始时我总是捏着一把汗,不过看着大家都对我的小谎言坚信不疑,慢慢也就越说越顺溜了。可惜,好景不长,有一天,跟我一起上中文学校的同学雷文无意中听到了我跟其他小朋友的对话,他就口无遮拦的大声嚷了起来:“什么教堂啊?那是中文学校。我们去那里不是上教堂,不是去听耶稣说教,而是去学中文。” 糟了,这下全完了。我的心一下收紧,这小子揭了我的老底,不但揭穿了我上教堂的小谎言,还加深了小老美同学对我们这些老中不信教的偏见。我担心他们会说我们不但不信他们的上帝,还要去他们的教堂去学中文,会说我们是一帮不愿同化的老外。咳,倒霉透了!雷文既聪明绝顶又楞头楞脑,是那种典型的嘴比脑快的家伙,话从嘴里蹦出来的速度比脑电波传递的速度还要快。我还清楚地记得1992年12月7日早上的那堂课,那天是珍珠港事件的纪念日,老师问班上的同学“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马上有几个同学回答说,那天日本偷袭轰炸了美军在珍珠港的海军基地,使美军伤亡惨重。这时,就有几个同学自然而然地转过身来,看着我和雷文这两个亚裔孩子。我们那天正好在一起,坐在教室的最后排。雷文看见同学们扫过来的无知的目光大怒,很气愤地大嚷,“看什么看?我们又不是日本人,我们是中国人。中国人!懂吗?连这都分不出来,笨死了!”虽然我对其他同学把我们混同于偷袭珍珠港的日本人感到浑身不舒服,但当时我也为雷文这种大吵大闹的过分反应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其实那几个小朋友并没有什么恶意,他们只是分不清亚洲人谁是谁而已。

我在路州上学的最后一年里,我从“基督徒”摇身一变成了“佛教徒”,或者更准确地说,我要从挂靠在基督教转到挂靠在佛教了。那时我已经不上中文学校了,自然也就失去了星期天上教堂的挡箭牌,我不得不寻找新的宗教借口来填补这个空白。好在那时学校上的历史课开始谈到各种不同的宗教,比如佛教、印度教和伊斯兰教等等。上课时,老师把除了基督教以外的宗教解释为历史文化遗产,鼓励我们大胆地在课堂上讨论这些不同的宗教。他一会说:“我们现在来看看古代的印度…… 那时有个人,有很多很多的信徒追随,后来他就成为佛陀了。佛教徒笃信安宁、和谐和自然……”。一会儿他又接着说,“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从前日本的封建社会。日本人信奉神道,有不同的传统的价值观”。真不错,这下子我可有不同的宗教来挂靠了。当然,我没必要公开跟别人宣布我信什么教。直到有一天,学校的心理指导老师把几个班的同学集中在体育馆,要做一项有关我们学校族裔和宗教信仰状况的调查。每个人都要公开报告自己的籍贯和族裔身份,还有宗教信仰。看着每个同学轮流大声地报告:“祖父来自英国,祖母来自意大利,父母出生在美国,白人,信奉基督教 … ”等等,我暗自着急,脑子在飞快地转动。我旁边的同学正在回答问题,下一个就该我了。糟糕,我该什么答呢?没法子,我不得不快要公开我的秘密了。突然我脑子闪出了上课时所听过的不同宗教。轮到我时,我理直气壮地脱口而出:“我来自中国,我是中国人,我信佛教”。好家伙,这可够牛的。设想一下,如果不是我脑子够快,如实回答“我是中国人,不信教”,那祸就不知会闯得多大了。从那时起,我就决定以后要是有人问我信什么教,我就毫不犹豫地说信佛教。装信佛教好处多了去了,又神秘、又新奇,对我这个中国孩子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再说了,我的同学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佛教,因此也不会问我有关佛教的具体问题。谢天谢地(应该谢佛祖才对),说实话,我其实也不懂什么是佛教。事实上我不过是假装信教,一点也没有教徒的虔诚,看来将来还是有可能会被打入地狱的。不过,有个挂靠的神灵,起码比完全不信神的要好些吧。好在此后我在路州上学的时间没多长,这套小把戏不需要演得太久。几个月以后,我们全家北上,搬到纽约市,从此我就不需要再逢场作戏去装信佛了。大城市的孩子要开通得多,他们对我信什么教的事根本就不关心。


第九章. 黑与白

Copyright © 2007 Philip Guo

Official Chinese translation by Sam G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