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ilip Guo (Phil Guo, Philip J. Guo, Philip Jia Guo, pgbovine)

On the Move (Chinese) 第二章. 瑞士团聚

1989年3月的凌晨,我正在做着甜甜的美梦。突然,奶奶使劲地摇我,我给迷迷糊糊地弄醒了。很快,奶奶提着两个大皮箱,带着我匆匆出门上了一辆公共汽车。那时才五点多钟。虽说是三更半夜,广州街头还是车水马龙,很多商店的灯也都亮着。奶奶告诉我说要坐车到火车站去香港。尽管我算是个成熟较早的孩子,我对世界的认知却大都离不开中山和广州两个城市。我在这两个地方长大,从未出过远门。香港当时还是英国的领地,对于我来说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中港的边境离广州不远,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火车,就到了深圳,然后过关到香港。

到了香港,我的第一个感觉是这里的人大多数是东方人的脸孔,但也有一些白皮肤、黄毛绿眼的欧洲人,还不时看到皮肤黑黑,包着头的印度人。香港人也讲广州话,跟我说的话没多大区别,不过街上路牌的中文字却有很多不一样,这里的字要复杂多了,很多字我都不认得。更有意思的是,路牌上除了笔画繁多的中文字,还写满了花花绿绿的圆圈,肥肥瘦瘦的符号,奇了怪了,怎么我就一点也看不懂呢?我琢磨了半天,突然发现这些勾勾圈圈其实是为数不多的符号,符号之间有空格,也许这就是不同的一个个字?这些怪怪的符号不时在同一个字中重复出现,这是什么文字呢?这些文字看上去就由这么几十个符号组成,重重复复,可真够简单的。不过,这么几个符号到底能组成多少字呢?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一点头绪,真纳闷极了。还有,这里的街道特别窄,街道两旁挂满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街上跑的大车小车可真多呀,数也数不过来。还有,有些公共汽车是两层的,摇摇晃晃地开得很慢。哦,对了,这些车都不遵守交通规则,在大街上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开来开去,警察穿着短裤衩站在街上,连眼皮子也不抬一下,根本就不管。没等我醒过神来,奶奶就急急忙忙地带着我去香港机场了。我是第一次到机场,不知道要上哪里去。奶奶说,我们要去瑞士见爸爸。那时我所知的世界就是从中山到广州的范围,来回要5个多小时(那时从中山到广州的公路有五个渡口),这已经够远的啦。我根本不知道瑞士在哪里,也无法想象另外一片大陆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在一个大圆筒里呆呆地坐着,不能走动,真不是滋味。我感觉好像是过了很久很久,谢天谢地,我们的飞机终于在瑞士的苏黎世着陆了。爸爸开车到机场来接我们。刚下飞机,又上汽车,又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我们终于到了瑞士中部的一个叫弗里堡的小城,爸爸就住在这里。好家伙,从前天半夜开始到现在,我们整整折腾了三十六个小时,总算把行李放下,可以伸一下腿躺下休息了。那天晚上我睡在床上,突然有一种揪心揪肺的感觉,我预感到再也回不了家了。这可不是出外游玩,是真的搬到了另一个世界。太可怕了!后来我才知道,奶奶只是带我出来并照顾我一段时间,好让我们父子适应一下新的“二人世界”。几个星期之后,奶奶便回中国了,家里只剩下我和爸爸。那时我懵懵懂懂的,搞不清楚干嘛爸爸非要搬来瑞士住,还要把我给接来。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告诉我说,当时他在一家广州和香港的合资公司工作,公司派他来瑞士开拓新市场,寻找新的生意机会。他说妈妈很快也会来瑞士团聚的。在那里,爸爸代表公司,很努力地尝试过开展很多的业务,又是搞贸易,又是搞其他的业务,包括在日内瓦投资开了一家中餐馆,后来他还在德国和法国开展了一些新的业务。

公司的餐馆在日内瓦,离弗里堡市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为了节省开支和生活方便,他平时住在餐馆的楼上,将就着和几个员工同住在一层楼。他的房间又小又矮,用薄薄的木板隔开,土土的,像个集体宿舍,根本谈不上像家的样子。胖乎乎的餐馆大厨就住在爸爸的隔壁。每到中午,他们就像打仗一样地忙碌,招呼客人。午餐过后,餐馆暂时打烊。爸爸就和其他员工一起折叠餐巾,摆放刀叉和碗筷,还要到市场采购,准备晚上的营业。我通常一会儿钻到厨房里看看,一会儿无聊地站在餐厅看大人忙乎。没人理我,也没人逗我玩,真没劲透了。晚餐时间到了,大家都各就各位,投入工作。客人大多是讲法语的本地人,所以爸爸请了几个法语说得挺溜的华人小伙子做服务员。他自己来回折腾,一会儿进厨房帮忙,一会儿见楼面人手吃紧,又要出来招呼客人,既当经理,又做服务员,还做杂工,忙活得够可以的。我很喜欢看着他来回忙活,招呼客人,不时很亲热地跟客人聊上几句。我虽然听不懂他说什么,但他的法语也够溜的。不要忘了,他可没有正理八经地学过法语。他个子高挑,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满像个胸有成竹的生意人,尽管他推销的不外是半只烤鸭或是一盘炒面而已。

那时候,我一点儿也不明白我爸爸干嘛要来瑞士。也想象不出跟这些不会说中文的红胡子蓝眼睛的老外们交谈的感觉。我的小天地在厨房里面。听着油锅中发出的滋滋响声和锅碗瓢盆的叮咚碰撞声,闻着有些呛鼻的油烟味,夹杂着阵阵飘来的令人垂涎的菜肉香味,还有厨工们相互之间的不时发出的笑闹叫骂声,有一种说不出的像在中国的家里那种亲切的感觉。起码我能听懂这些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腰上系着油乎乎、脏兮兮的围裙的人在说什么、嚷什么,起码这种中餐的油烟味能勾起我对在中国的家的思念。我很怀念我在中国的时候,玩的地方多着呢,我从来不进厨房。家里人总围着我转,要么为我做很多好吃的饭菜,要么带我去餐馆,随便让我点爱吃的东西,撑得直打饱嗝。咳,那才叫好日子呢。现在可好,我跟爸爸孤零零地生活在外国的地方,他忙得贼死,根本没空理我。我却百无聊赖,身边一个小朋友也没有。我一下子从昨日备受恩宠的小皇帝一落千丈,成了可怜兮兮的孤家寡人。真可怜啊。

过了一阵子,我慢慢的习惯了这种生活。爸爸还是像蜜蜂一样不停地忙着,我则老老实实地坐在一边,尽量不去打扰他。于是我就开始东想西想,让自己的想象力云游世界,打发漫长的时间。我的脑子里很快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从天上到地下,无奇不有。当然,我最刚兴趣的是身边的世界万物和自然现象。只要爸爸一有空,我就会跑去问他,有时候他刚停下来想喝口水歇一小会儿,我就会凑上去提问题。回想起来,我也是够过分的。还有更甚的,因为上床早,我经常是早上5点来钟就醒了。眼睛一睁开,我就会跳到爸爸的床上,把前一天晚上想到问题一股脑地抖出来,要他回答。我真的不知道他一般要工作到半夜才能收工,然后还要学习一个小时的法语。刚躺下还不到四个小时,就给我弄醒了。

虽然我很想做个乖孩子,不去烦爸爸,不过我一时还摆脱不了小皇帝的架势,改不了在中国的时候由于备受宠爱和特殊待遇所养成的自我中心的坏习惯,还是忍不住要吸引爸爸的注意力,让他围着我转,给我特殊的关照。爸爸总是有求必应,不管有多忙碌,多劳累,多困倦,他总会不厌其烦地回答我的各种问题,总会让我心满意足。那时我觉得是理所当然的,没有太多感恩的想法。事过多年,现在我才真正明白了他对我的深切的关爱和照顾。虽然我的问题和他的答案现在大多已经事过境迁,记不起来了,但我最为珍惜的是当时的那种亲密无间的对话,虽然我的问题很幼稚,不着边际,他总是很耐心地倾听,很认真地回答,并很有意识地培养我对科学和自然的好奇心,鼓励我对学习和探索的热爱。我总有问不完的的问题,很多都跟自然世界的奥妙有关。但有一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提出过,那就是从来不问我们家庭的状况。我不问为什么妈妈要离开我到外国留学,为什么我要来外国生活?为什么要来瑞士?为什么我要可怜巴巴地猫在中餐馆里,没有同龄的孩子跟我一起玩?在我的潜意识里,这些问题好像都是没有答案的问题。我有种说不出的无能为力感觉。后来在我的童年阶段发生过的很多事情,使我逐渐地学会了在完全无能为力的情况下,默默地接受现状,不去问为什么。我从来没提出要回中国,因为我隐约地感觉到这是不可能的事。我能做的事就是去自寻自乐,通过观察世界和提出问题来打发时间,从中得到暂时的快乐。

我慢慢地习惯了跟爸爸在一起生活,这就是我们的家了。记得突然有一天,他带了一个阿姨回家,那阿姨看到我十分兴奋,好像好久没见我了一样,对我亲热得不得了。我不知道她是谁,是干嘛来的,不过看她面熟,也好像知道我的很多过去的事,我倒也蛮高兴的。有个人陪我说话和玩玩倒是不赖。聊了一会儿,趁着爸爸在餐馆干活的时候,她便带着我出去在日内瓦城里遛弯,走大街过小巷,绕了很多地方,我在餐馆里呆了一个多月,好久没出来溜达了。她不停地问我问题,问我现在生活过得怎样,喜不喜欢瑞士,我就告诉她我从前在中国过的好日子和现在的无聊。她静静地听着。不过为了礼貌起见,我并没有问她太多的问题,也没有问她是谁。我想反正她是个大人,跟爸爸也挺亲热的,肯定不会是外人。过了好一阵子,她突然问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我是你妈咪呀!”“是吗?你真好,妈咪。谢谢你带我在城里走了这么久。”她以为我真的知道她是什么人,高兴极了。那天晚上,我们在餐馆吃过饭后,我很认真地对她说,“妈咪,我和爸爸要上楼睡觉了,你回自己的家吧。再见了。”她楞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很久以后她告诉我说,那天听完我说的话,她伤心的流了好一阵子眼泪。我并不知道我深深地伤了她的感情。事实上,妈妈在我不满十一个月的时候就离开中国,到美国念研究生去了,我从懂事时起就没见她,所以那个时刻我还真的不知道妈妈这个称呼的真实含义。四年以后,她获得社会学博士的学位,毕业了。她一拿到毕业证书,就迫不及待地赶到瑞士跟儿子见面,全家团聚。谁知第一次见面,她的儿子竟然大刺刺地对她说,你回自己的家吧,我们要睡觉了。真让她伤心透了。其实,这也很难怪我啊!我从来就记不得曾经见过妈妈,也不是清楚她在哪里,就连我爸爸也是几个月前才又重新见面的。在我的心目中,我的家庭就是个大家庭,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叔、舅舅、姑姑等等一大群人,但因为很少见到我父母,他们的形象反而是很模糊不清的。我虽然知道妈妈的意思就是生我的人,但从真正的感情意义上来说,我当时对她并没有一种直接的血肉之情的感觉,她不过是我的大家庭成员中的一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纽带。我根本不知道她兴冲冲地赶到瑞士,就是要跟我和爸爸团聚在一起,重新组成一个三人小家庭(用妈妈的社会学术语,这叫“核心家庭”)。想想我在中国的时候跟一大帮子的亲戚住在一起,多热闹啊。不过,这里是瑞士,不是中国,不同就不同,我也就认了。

没几天,我就习惯了跟妈妈在一起。爸爸成天要工作,我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和她在一起。她等了整整四年才最终能跟自己的儿子团聚,因此格外珍惜这个机会,更是想方设法地要补偿回损失的时间。她很乐意带我逛街,给我讲故事,成天和我呆在一起。没过几天,我就跟她水乳交融,密不可分了。我真正体会到妈妈的深切含义,不再把她认作是一个普通的家人。我突然意识到,过去家人和亲戚对我的百般宠爱和关心虽然亲切有加,但终究缺乏某种更深层的、说不出的爱。现在,我终于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只有母亲才能给予儿女的深深的舔犊之情——母爱。

那时我还是懵懂懂地,完全搞不清楚我们干嘛要来瑞士,还要在这呆多久。其实,我父母也并不完全清楚我们的前景到底如何,他们也是打算走一步算一步的。多年之后,他们告诉我,其实他们最终是要返回中国的。爸爸想在瑞士多积攒点钱才回国发展。经过四年多全家人天各一方的非正常生活,他希望我们能先在瑞士团聚,生活几年,等他积攒够钱才回国。我那时对这种大事是没有发言权的。我妈刚从学校毕业,没有工作,也没有收入,还带着些内疚,所以自然也没话说。爸爸在瑞士时间长,有工作,有收入,所以基本上是爸爸做的主。回想起来,瑞士那一年对我们一家三口都是一种精神压力不小的挑战。爸爸要日夜工作,维持餐馆和其他业务的正常运作。但餐馆生意不好做,时好时差,所以负担很重。妈妈出去找工作,到处碰壁。她虽有美国社会学博士的头衔,但很多介绍工作的公司要么需要有经验的高科技人才,要么需要会讲法语或德语的文书或低技能劳力,有些职业介绍所的职员连什么是博士都闹不明白。妈妈是高不成,低不就,所以她也很不得志,很不开心。而我呢,很快就要上幼儿园了(在广州就已经上了一回),我一想到那个陌生的环境和那些跟我长得完全不一样也不会说中文小孩,神经就绷得紧紧的。天啊,那日子该怎么熬啊!我一想到这些,心里就直犯嘀咕。


第三章. 独处空屋

Copyright © 2007 Philip Guo

Official Chinese translation by Sam G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