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ilip Guo (Phil Guo, Philip J. Guo, Philip Jia Guo, pgbovine)

On the Move (Chinese) 第十三章. 天使之城

快活不知时日过。在纽约的一年,一眨眼就过去了。1995年的夏天,我刚参加完小学毕业典礼,父母就要送我去中国。我在广州和中山两地,跟奶奶、外公、外婆和一大群亲戚相处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父母这样做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让我亲身体验一下中国文化,提高中文水平;二是出于实际的考虑,让国内的亲人照看我。那时妈妈结束了在纽约一年的学术访问,正准备搬迁到洛杉矶,到洛杉矶加州大学(UCLA)任教。而爸爸暂时不能跟我们一起西移,因为他在纽约的工作顺风顺水,需要继续留在那里工作一段时间。暑假里搬迁和安家的事情很多,妈妈要是带着我,就更忙不过来了。就这样,我自已一个人,胸前挂着“单独旅行儿童”的牌子,登上了从纽约飞往香港的班机,然后再从香港乘气垫船回到我的出生地中山。暑假结束后返美,我直飞洛杉矶,一个我从未去过的西部大城市,在那里跟妈妈会合。

那时我才11岁。

我的童年旅程,就以回到出生地中山过暑假,然后西迁到洛杉矶而画上完整的句号。

两年前,我曾经跟妈妈一起去过中国探亲。这次可不一样了,是我自己第一次放单飞。记得在飞机上,坐在我旁边的是个很友善的华裔年轻人,他见我这个蛮老成的11岁小孩坐在旁边,便跟我聊了起来。他告诉我他18岁。对于我来说,18岁是个挺老的大人了。不过我的话多,问题也多,所以我们一路聊得很欢。不知不觉,十多个小时的航程就结束了。到了香港,舅舅来接机,带我到一家当地著名的“好莱坞星球饭店”(这是几个好莱坞电影明星开的高档连锁饭店)吃饭,他给我点了汉堡包和薯条,认为这是美国式的,我一定会喜欢,其实我在美国也没去过“好莱坞星球饭店”吃饭。饭后我们去逛街,舅舅看到我傻愣愣地盯着在商店橱窗里陈列着的一件牛仔上衣,上面印着好莱坞星球饭店的标志,他二话不说,掏钱就给我买了。然后拿出手机,让我打电话到美国,向父母报个平安。你想,1995年的国际长途电话费多贵啊,更不用说手机的话费了。他好像完全不在乎价钱,只要我喜欢的东西,我还没开口要买,他便掏钱给我买了。那年夏天是我舅舅生意最火的时候,他做房地产,也做进出口生意,发了点财。我妈在家里是老大,在文革的时候,外公和外婆都给赶进“牛棚”改造,家里就由年龄比我现在还小的妈妈撑着,舅舅调皮捣蛋,没少让我妈操心。不过他们同心合力,带着小妹妹,度过了那一段艰难岁月。如今我舅舅有钱了,他要在我身上体现他对我妈的回报,中国文化很讲家庭观念,很重知恩图报。吃过午饭,舅舅带我坐船到中山。见到了外公、外婆、舅妈、小姨、姨父,两个小表妹以及妈妈家那边的一大堆亲戚。我住在中山外公外婆的家,有自已的一个套间,舅舅的一家三口也住一起。

在当时的孙子辈中,我是唯一的男孙。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以及住在中山的一大家子亲戚都很热情地围着我转,每个大人都对我宠爱有加,真个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融了”。他们现在的经济状况也比我离开中国的时候好多了,所以人人都有条件给我特殊照顾,比我小时候当“小皇帝”那阵子还更加厉害。他们知道我喜欢吃,于是就不停地带我去吃各种各样的好东西。每天清晨,我外婆到菜市场买新鲜的鱼、肉和青菜,顺便买回来肉粥或鱼粥和粉面给我做早点。隔三差五,亲戚们就轮番带我上馆子,到高级茶楼去饮茶吃点心,他们跟这些饭店和茶楼的不少经理和服务员都很熟,是那里的常客。上午和中午,我大多在茶楼里泡着,尽情地享受各式各样精美的茶点和佳肴,叉烧包和糯米鸡是我的最爱。我外婆则在家里的厨房忙着准备晚饭,饭桌上一定会有我喜欢的菜。晚上通常我们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饭,除了舅舅的三口子,小姨家的三口子也常来吃饭。晚饭过后,舅舅和舅妈(有时是小姨和姨父)就带着我和两个小表妹出去逛街。舅舅有时还会在接近午夜时带我坐着摩托车出去兜风吃宵夜。不知不觉,三个月快要过去了,我也吃胖了一圈。家人和熟人都开始叫我“肥仔”。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胖就是福气,肥仔就是有钱有福的同义词。这跟西方的现代文化很不一样,这年头大家都怕胖。我父母小时候,国内的人没几个是胖的。那时吃得很简单,米饭加青菜,不时有几片鱼或肉就很高兴了。那年头除了少数高官的孩子长得胖些,大多数小孩都是面黄肌瘦的,所以大家都觉得孩子长胖些就是健康的标志,也是有社会地位的象征。随着中国经济的对外开放,很多美国的快餐店进入了中国的大中城市,像麦当劳的汉堡包,肯德基的炸鸡,必胜客的比萨等等。不少父母也喜欢带着孩子去这些快餐店,他们觉得这是学习美国文化的一种方式。不幸的是,他们学到的是不健康的高胆固醇饮食文化。那时国内很多人认为美式快餐店是很酷、很富有时代感的地方,会以这些地方为背景拍照。我们的亲戚从国内寄照片来美国,不时就看到一些在那里拍的照片。随着越来越多的洋快餐店在中国泛滥,高脂肪的快餐食品也伴随着胖才是健康可爱的旧观念而进入中国儿童的身体。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中国儿童的体重普遍上升,不少小孩还成了不健康的小胖墩。还有,一家只能有一个孩子,这个政策更加助长了这种胖为美的风潮。通常是一家6个大人(夫妻和各自的父母)围着一个孩子转,他们把大部分的资源花在孩子身上,只要小孩高兴,无论想吃什么样的垃圾食品,大人都不会拒绝。那时候的父母对于什么是卡路里、脂肪、胆固醇之类的营养学概念都比较陌生,对肥胖症的危害也知之不多。很多父母在年轻时候经历过吃不饱的痛苦,他们觉得西方人是吃饱了撑的,轻易相信多吃点炸鸡薯条就会有害,简直是危言耸听,莫名其妙的。我是属猪的,看见东西就想吃可是一种天性。我的亲戚朋友都鼓励我多吃,我也从来不会客气。

中山的夏天像个大蒸笼,又热又潮湿,上街散散步都会使人大汗淋漓,我当然也不愿意走路上街,更别提到户外去运动。亲戚们看着我快速地长胖,都非常开心,于是就更要争取机会带我出去吃,也好炫耀炫耀这个从美国回来的小胖墩。我舅妈最爱带我去上馆子和去商场买东西了,她总爱跟服务员或售货员说:“你看我这个肥仔外甥,长得多俊多壮实啊!他是从美国回来的”。 那年暑假的三个月,我足足长了20磅,像只小肥猪。

比起当年做“小皇帝”那会儿,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真给宠得昏头昏脑的。在饭桌上,只要我说什么菜好吃,我碗里马上就会堆满了这个菜。在商场里,只要我的眼睛在某一件玩具或其它物品上停留时间长一些,就会有人毫不犹豫地掏钱买给我。这种宠法,连我自己有时都觉得太过分了。我飞回美国时,带回三个胀鼓鼓的大皮箱,里面塞满了名跑车的玩具模型,名牌衣服,游戏机软件等各种好东西,这都是我舅舅和其他亲戚给我买的。我的亲戚还不时带我和两个表妹去主题公园玩,到游戏机房打电子游戏,到豪华旅馆的运动场去游泳和打网球。玩够了我们就上高级餐厅去饮茶、享受美食。我舅舅他们还喜欢带我去玩碰碰车,玩遥控车,有时带我坐上他的保时捷跑车到乡下人少的地方飙车,以时速150公里的速度在路上飞驰,风驰电掣,好不快活!舅舅那时正是事业的鼎盛时期,有好几辆名车:一辆法拉利,一辆奔驰S500,还有三辆保时捷。他的家人也拥有最新款的手机、名车和各种奢侈的东西,到哪个高档的餐馆和酒店都有人认识他,都会得到特殊的关照,好个春风得意马蹄疾啊!当然,我这个胖乎乎的小皇帝也就顺水推舟,乐享其成了。

说到这里,有人也许会问,你在第一章里不是提到你出国的时候大家都很穷,没有奢侈品的吗?怎么现在突然冒出这些奢侈的生活了呢?其实这一点并不矛盾。中国在八十年代以前的确是个吃大锅饭的相对贫穷国家。但自从1979年以后,中国在邓小平的领导下进行了经济改革,对外开放,欢迎外国人投资,也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九十年代初邓小平南巡引发了中国改革开放的第二波高潮,其中房地产的发展首当其冲,一部分聪明而幸运的企业家因此而发财,积累了巨大的财富。舅舅和中山的一些亲戚都在那时赚到大钱。我不知道政府是不是会对这种新贵的暴富又搞什么运动,也不清楚舅舅他们这种奢华的好日子能够维持多久。不过,这其实是我后来的想法了,当时我还不会想到将来,我只知道尽情地享受眼前的好日子。在暑假的那些日子,我也去过广州几次,在我奶奶家住过几天。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中山这边家的豪华生活,所以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中山过。回想起来,我真应该在广州的家多住些日子,陪陪我奶奶和爸爸家那边的亲戚。不过那时我才11岁,名车进出,好吃好喝,加上各种玩具和电子游戏机,这些诱惑实在太大了。我爸那边的家比较普通,没有这些奢华的东西。再说,我从前根本没有享受过这种奢华的生活,我好像隐约感觉到这样的日子以后也许不会再有了。果然,几年过后,我舅舅时运不济,生意不顺,一下子失去了往日的风光,从高峰上急剧跌落下来,他和家人也失去了从前的奢华生活。

在中山受到如此多的特殊待遇,我感到有些飘飘然了。隐约之中,我感觉到好像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往日那种独立和精明的个性。想当年我在纽约的时候,我总喜欢享受自由,计划安排自己的学习和玩耍时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我可以自如地穿越曼哈顿城里的大街小巷,熟练地换乘地铁和公车去上学、逛街和游玩。可在中山的家里,我却没有了可以支配自己喜好和行动的自由,虽然我的亲戚们对我总是有求必应,但我只能靠他们来帮我,一点主动性都没有。我的各种享受欲得到了充分的满足,可是我的求知欲却得不到足够的刺激。我从小就爱动脑子,在学校里的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在家里也总爱提问题和谈自己的看法。可在这里整整一个夏天,我却无所事事,心闲人懒,脑子也懒动了。我的家人除了满足我各种原始的欲望,他们并不知道我喜欢看书学习,喜欢智力挑战。在他们的眼中,我不过是个从美国回来的胖乎乎可爱的小男孩。结果,我变得越来越懒,不想运动,也不想动脑子,一天只知道吃上4、5餐好东西。我记得有时会突然感到精神上很空虚,会在晚上独自一人情不自禁地哭一鼻子。但我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作为一个11岁的孩子,我算是应有尽有,可是离开了父母,离开了熟悉的环境,我就会感到自己像个无家可归的孤儿。父母那阵子还在忙于搬家,从美国的东海岸搬到西海岸,而我自己却呆在自己的出生地,孤零零地寄人篱下。我在这里好吃好住,大家都对我好的不得了,把我当成小贵族来养,这样更加深了我作客的感觉,不像在自己家里那样随意,那样率性而行。我越来越想念我在美国东西两岸的父母,在纽约的同学和朋友。但刚一想到他们,我又要强迫自己把这种思念之情压下去,否则就可能会演变成思乡之愁,那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了。于是,我学会了通过吃喝玩乐来转移注意力,把我的感情埋藏在心底里。暑假越临近结束,我越感到归家心切,想回美国的家。对中国却没有太强的难分难舍的留恋之情。这几个月来的小皇帝般的待遇和生活,我当然很满足,很感激,但由于心灵缺少了锻炼和挑战,那段日子好像没给我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其实,生活还是带有点挑战性的:那就是我每天总要回答的几个问题:你今天想吃什么?想到哪里去玩?想坐哪辆车去?花朵眼乱,要毫不磕巴脱口而出地回答,这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暑假就要结束了,就在我要回美国的前几天,我舅妈把我带到她的发型师那里,让他给我理一个最时髦的头,还要烫个卷发。那个发型师自己没去过美国,却要充大头,大言不惭地告诉我说卷发是美国当今最时髦的发型。“那些老美可喜欢大波头了”。他兴致勃勃地比划着。可惜他并不知道那是美国10年以前的时尚了。他不由分说,手起剪落,又吹又烫,等我从那里走出来时,头顶上是蓬松的微波卷发,还有一股浓浓的化学药水的味道。八月底,我从香港飞往洛杉矶。我虽然从未去过洛杉矶,但还是有种归家心切的感觉。过关检查费了一个多小时,我的一大车行李由一个空姐帮忙推着,我跟着她后边走出来,一眼就看见挤在一大堆接飞机的人群之中的妈妈。可是妈妈的眼睛却瞪的大大的,看了我好半天才认出我来。这也难怪,分别三个多月,我长胖了20多磅,胖乎乎,颤悠悠,还顶着一头小卷发。她从空姐手中接过我的行李车,看着我笑了好半天,“天啊,你在中山又当小皇帝了!”

洛杉矶市是美国第二大城市,当时有380万人,仅次于纽约市。洛杉矶的大都会区,即大洛杉矶地区,周围有87个卫星城市,面积有10570平方公里,人口有1300万。我们家位于洛杉矶地区西北边的西湖村市,离洛杉矶市中心大约有60公里,离妈妈上班的大学洛杉矶加州大学(UCLA)大约有45公里。我父母选择到这么远的郊区买房子,首先考虑的是我就读的校区。这回他们十分认真,事先作了许多调研,不像刚搬到路州巴市那阵子,不明就里地把我送去贫民窟里的学校。我们的新家比当年在巴市的房子要小一些,只有三个卧室,但后院很大,我可以在一大片草坪上尽情地打滚玩耍。

妈妈为我办好了转学手续,我到附近的初中上七年级。上学的第一天,妈妈刚好有课,为了避开高峰期的堵车,她一早就出门上班了。我像往常一样,自已走路上学。对于我来说,这是小菜一碟了。我从五岁在瑞士上幼儿园的时候开始,就自己走路去上学。那天妈妈给我交代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让我去跟班主任老师请求,把我编进最好的天才班。我刚从外地转学过来,还没来得及通过加州评测天才少年的标准考试,手头上也没有官方文件能证明我符合条件上天才班。妈妈认为天才班的孩子都是勤奋好学的孩子,所以她一定要想方设法让我能够在良好的环境中学习。不过,本来那么重要的事情,妈妈是准备亲自去做的,可是她那天腾不出时间,只好让我来为自己做这件事了。妈妈叮嘱我,千万不能扭扭捏捏,一定要勇敢大方,大胆地在老师和同学们的面前介绍我的经历和故事,让他们知道我这个新同学不平凡的来历。妈妈还鼓励我在课余时间自己单独去找班主任老师交谈,说服老师把我安排进天才班。第一天上学,我去见老师,紧张得很。我其实是个很害羞的孩子,从来不会自吹自擂,不过我还是照妈妈的话去做,装出一副很自信的样子,向老师提出了我的要求,还非常圆满地回答了老师的问题,终于说服了她把我安排到天才班。这可以说是我为自己做成的第一件大事。

在洛杉矶郊区上初中,我又一次要重新适应新的学校环境,又一次要重新交新的朋友。不过这次我却很有经验,毫无惬意,一点都不担心。我是从大城市来的,见过大世面,再说,我也没有语言障碍了。前一年我从土里土气的巴市转到现代化的纽约市,很快就适应了新的环境,没什么太难。这回我更不用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没有料到,现在跟过去不一样,要比我想象的难多了。因为现在是中学,大部分学生都是从小在同一个街区长大,从同一所小学升上来,大家彼此都很熟悉,各自都已经有了自己的朋友和社交小圈子,像什么抽大麻圈,滑板圈,冲浪圈,大块头圈,吹牛皮圈,玩乐器圈,富家势利小子圈,还有书呆子圈和坏小子圈等等。我初来乍到,看来只能属于最后的两类了。一来到洛杉矶就上中学对我的确十分不利,因为大部分的小圈子都在六年级毕业班的时候就形成了。进了中学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要是我不跳一级,我就会插班到六年级,那样我的日子就会好过多了。不过也无所谓了,总得想办法去适应才行。假如有人说他刚上中学的时候愣头愣脑,傻里呱唧的,我敢说我那时比他还要糟糕上百倍。闭上眼睛想一下我当时的样子:白白胖胖,一头烫发,身上穿的是跟大家不一样的、从中国买来的奇装异服,显得土里土气的,像个刚从乡下移民来美国的小孩。我在中山的亲戚自以为是,买了不少他们自认为是美国最时髦的衣服给我,他们的眼光还真有点问题。那天我穿着化纤的粉红色和青色相间的短裤,身上一件花斑斑的T恤,背上还印着狗屁不通的英文句子。在大家的眼里,我像是80年代电影里的人物。我的短裤超短,一坐下就会露出白花花的没长毛的大腿。美国孩子很年轻就长出手毛和腿毛,毛绒绒的,他们以为我故意剃了腿毛。我成了班上的笑料。回过头看,我也不怪这些同学。那时要是换了我,看见一个白白胖胖、头发卷卷、身穿五彩短裤的亚洲小孩,我肯定也会发笑的。

中学时期的青少年总爱调皮捣蛋。要是有人穿着奇特,行为古怪,讲话有不同的口音,听不同的音乐,甚至吃不同的零食,都会引起注意,被瞧不起,或被当成是笑柄。上课的时候倒还没事,一来我要集中精神听课,二来有老师看着。中午吃饭的时候可就麻烦了。我一个躲在角落里,看着别的同学一堆一堆地在谈天说地,边吃边闹。吃完饭,他们就到外面的篮球场去玩,我根本就没法子插进任何一个圈子里去结识他们。这跟小学完全是两码事。我在路州时,全班的同学都可以是朋友。在纽约上小学时,虽然不全是朋友,但我跟大伙还挺合得来的。现在不一样了,这是在中学,对于这些刚发育的青少年,面子是最要紧的,谁也不愿意被看到跟一个新来的土里土气的同学为伍。整整一年,我都没能参加到任何一个小圈子中去。连书呆子圈的人都不正眼看我一下,我还不够格。我成了最底层的没用的人,成天独自坐在角落,要么就在食堂里晃来晃去。过了好一阵子,我才跟一个也是新转学到此的同学成为朋友,他叫皮特。皮特虽然也是新生,但他在这里只读一个学期,就要全家搬迁到俄亥俄州,所以他也就不在乎要不要参加什么小圈子的事。对于别人怎样看他,他也满不在乎。我倒是很欣赏他这一点,也跟他合得来。还不时到他家去玩。从他身上,我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在纽约的时候也有这种心态。知道反正呆一年就要搬走,所以对其他的人和事都无所谓。皮特现在也是这种状况。我知道要是他搬走后,我又要重新找朋友了。不过在那时,我也就无所谓了。有一个朋友总比没有要强多了。

回过头看,我的经历虽然奇特,但并不独特。比如说,很多移民小孩子都曾经是“挂钥匙的孩子”(脖子上挂着家里的钥匙去上学)。如果说我跟其他小孩有点不同的话,可能就是我是独生子女。在美国,独生子女的家庭不太多,我在巴市和纽约市的小学同学当中,只有我是独生子女。自从五岁开始,我就成了“挂钥匙的孩子”。在瑞士上幼儿园那阵子,妈妈白天一早就得去上班,直到6点才下班回家,爸爸在另外一个城市工作。我要自已走路去上学,下午放学后有好几个小时在家独处空屋。父母教要我怎样保护自己,还让我用心记下他们工作单位的电话和住在附近的邻居和朋友的电话,以防万一。那时我的小脑袋里装着好几十个电话号码。刚开始的时候,我真是很害怕,不过我也理解父母的苦衷,他们也是不得已的,我只能尽量将就。我没有兄弟姊妹,只能自娱自乐来打发时间。我爱看书,只要有字的东西,我抓起来就念。我尤其喜欢啃科学的书籍,读书可以减轻我的孤独感。我还喜欢玩“乐高”积木,可以不用图纸,靠自己的想像建造出很多不同形状的模型,像汽车、飞机、楼房等等。我不太爱看电视,但有几个大人的娱乐节目对我特别有吸引力,其中有个猜字谜的节目叫“幸运轮盘”(The Wheel of Fortune)。记得我那时在瑞士,看的是法文节目,我只懂几个法文单词,但知道那游戏的意思。我就自已依样画葫芦,用小字片写上不同的法文字母,等妈妈下班回家后一起玩猜字。总之,我独自在家的时候学会了用各种办法来消磨时间。我还会把从书本里,玩具和游戏中的新发现和小发明一一记录在一个本子上,晚上父母回家后,我会兴致勃勃地把白天看过的书和做过的事跟他们讲述一遍,也把我的新发现和小发明解释给他们听。现在看来,父母对我的成长所做的最有意义的事,莫过于他们总是很耐心地听我的讲解,然后提出一些问题,启发我去进一步思考,鼓励我再继续努力。他们当时其实应该是很疲劳的,对我的问题和发明也未必真的很感兴趣,不过他们总是很认真地听,兴致勃勃地跟我对话,鼓励我多做讲解,培养我积极思考的动脑能力。在那个时候,我觉得这个过程很自然有趣。回过头看,我现在才明白父母的良苦用心和育儿技巧,他们不仅花时间听我说话,回答我无数的幼稚问题,还不断地鼓励我多说、多问、多思考。而不少家长往往在这种情形下会不耐烦地打断孩子的唠叨和问题。对父母的耐心和智慧,我一直心存感激之情。要知道,每天下班回家还没进门,就要面对一个手舞足蹈、尖声奶气的小孩,倾听他那滔滔不绝地自以为了不得的发明和主意,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成年以后,对他们的细致和耐心越发佩服。我从小就好奇心很强,父母很清楚我的个性,很有技巧地培养和发展我的好奇心,从来没有强迫我去按照他们的意志和方法来学习和生活。我知道小孩子一般好奇心都很强,但由于父母的方法不对,总是按照他们的规矩来约束小孩,按照他们的方法去要求小孩做某件事或不做某件事,还会不耐烦的打断小孩喋喋不休的谈话和问题,结果挫伤了小孩的积极性,甚至扼杀了他们的好奇心。如果有人强迫你去做一件事情,即使那件事再有趣,也往往会变成件苦差事,那你就不会有兴趣主动去把那件事情做好。我有不少亚裔的朋友,他们父母往往喜欢强求他们在课余时间或周末多做功课,默写和背诵大学标准考试的单词和范文等,让他们感到厌烦,久而久之,他们会觉得学习是件索然无味的苦差事,目的无非就是要拿高分数,上名校,日后找份好工作。说到底,学习就是为了父母而学,为了要讨他们高兴,让他们感到面上有光。我很幸运,我父母从来不把他们的想法和希望强加给我,总是鼓励我去学我愿意学的东西。所以我总是觉得学习和创新的过程充满乐趣,而我也乐此不疲。他们从不强求我去学我不喜欢的东西,像弹钢琴,拉小提琴,上高级课程补习班,参加课外活动,还有很多亚裔家长之间传来传去的这个活动、那个活动等等。我父母很忙,跟我在一起的时间也有限,但我从未感到他们不关心我,只要我们有机会在一起,他们就会很用心地听我讲东讲西,鼓励我多说、多做、多动脑,他们总会使我感到自己的价值,感到我的想法和看法真的很重要,不会因为我的想法幼稚和不成熟而打断我,更不会把他们的观念和意见强行灌输给我。

回过头看,我的小学经历相当动荡。我在两个州上过三所小学,中间跳了一级,参加了两次小学毕业典礼。然后又辗转到洛杉矶。从在洛杉矶市郊的一所公立中学上初中的那一刻开始,我的近12年的迁移生活终于结束了。我的童年旅途,跨越过亚、欧和北美三大洲,曾经在中国、瑞士和美国的六个城市中居住过,还辗转就读过七所不同的学校,经历了七个艰难的“头一回”。我终于可以在一个地方住下来了,再也不用搬家,不用转学了,不用费神去重新建立朋友圈了。

至此,我的童年之旅画上了一个完满的句号。

像大部分孩子一样,我生命之旅中的童年阶段,可以归结为一个从精神、情感和社会等不同的层面去探寻自己在世间的位置和生命意义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觉得父母对子女的引导和教育所能起到的作用,其实是相对有限的。小孩受周围环境的影响极大,尤其是他们自己在学校中所建立的朋友圈子。当然,我的成长过程,我父母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他们做得非常成功,循循诱导,顺势而为,从不把他们的意志强加于我。他们在我成长过程中最大的贡献在于:为我提供了一个生活安稳、有利于学习和平等沟通的家庭环境,除此之外,大胆地放手,让我独自去探索自己的成长之路。

全书完

后记

这本书是郭伽在麻省理工念大二时候写的。虽然他是学理工科的,但他喜欢写作,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学习体会、对社会的观察、对人生的思考等等都写成文章,在自己的网站上发表。2012年,他在斯坦福大学拿到博士学位后,有马上着手写了一本书《磨砺 – 博士生回忆录》,这本书很快就在中国的读研学生群中广为流传。 接下来,我会从他的大量文章中挑选一些跟教育和父母子女关系有关的文章,翻译成中文。当今网上大部分讲教育的文章,包括汗牛充栋的此类题材的书籍,绝大部分都是从家长的角度,谈如何教育子女的经验和教训,极少数是子女写他们自己的经历和对父母教育方法的看法。他的最出名的一篇文章是10年前写的,题目是《专横的亚裔虎妈狼爸,你听我说!》。这篇文章一出,很快引起父母和子女的极大反响。很多人写邮件给他。他为此开设了一个网上论坛,很多家长和孩子都积极参与讨论。这个论坛维持了3年。


Copyright © 2007 Philip Guo

Official Chinese translation by Sam G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