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ilip Guo (Phil Guo, Philip J. Guo, Philip Jia Guo, pgbovine)

On the Move (Chinese) 第十章. 从南到北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和适应,我在路州的生活完全进入了角色,很愉快地度过了四年的童年生活。日子过得很舒服惬意,我觉得这就是我安家的地方,从此就在这里住下来不走了。1994年的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我像往常一样,一早醒来,就跑到父母的房间,蹦上他们的床。他们周末通常都是醒来以后要在床上呆上一阵子,天南海北,东聊西扯一番。我老喜欢钻进他们的被窝,像小虫一样钻来钻去。要么就在床边玩“乐高”积木,自娱自乐。他们通常都聊一些大人的事,我一般不太在意他们聊什么。不过那一天早上,我无意中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吓得我的心乱跳,一时半刻没缓过来。

故事还得从头说起。半年前,我父母决定要我跳级,从三年级直接跳到五年级。一听说我要跳级,我的很多要好的同学都尽力劝我不要离开他们,跳到那谁也不认识的五年级去。有几个好朋友还拽着我的衣服,哀求我不要到走廊另一头的五年级教室去上课。我深深地被他们的真诚感动了。那一刻,我觉得我跟这些好朋友们仿佛已经水乳交融,完全成为他们中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想起刚来路州的时候,我战战兢兢,不懂英语,不过四年功夫,我已经跟别的小老美同学一样,充满自信,成为我们社区的小棒球队队员,神气地挥舞球棒打棒球。周末还经常会到同学家串门和过夜。还有,班上几个漂亮的女同学还不时跟我开玩笑,说我成天笑眯眯,到老的时候脸上会很容易长出皱纹。我很自豪地感到,虽然才十岁,我已经有了不少经历,经受过不少磨难,已经成为像其他老美同学一样的大孩子了。将来等我老的时候,我可以跟我的孩子们讲很多有趣故事,谈我在瑞士的早年磨难,在美国的痛苦适应过程以及如何在路州成为一个受人欢迎的南部孩子。我心里早就想好要跟我这帮要好的同伴们一起学习,一起玩耍,一起坐校车上中学,一起长大……

回到那个星期天的早上,当时我无意中听到父母的谈话,我们又要搬家了。那个惊人的消息让我一下子就愣住了。过后不久妈妈跟我解释说,我们全家暑假的时候要北上,搬到纽约去住一年,然后再西移,搬到洛杉矶去。原来她刚申请到一笔研究经费,要到纽约一个很有名的基金会做一年的访问学者。与此同时,她又被美国的一所名校――洛杉矶加州大学(UCLA)社会学系聘请为助理教授。她可以在纽约做完访问学者以后再去UCLA上任。到洛杉矶加州大学的社会学系当助理教授,对她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但对她的职业发展有很大的好处,对于我们全家来说,搬到阳光明媚的洛杉矶这样的大都市去住,也是更上一层楼的好机会。不过,我对她的解释很不以为然。在此之前,我对父母的判断力深信不疑。虽然我不喜欢从小就跟着大人四处搬来搬去,但我一直都深信他们是为了这个家好才这样做的。我唯一对他们的决定大为怀疑的事就是要我跳级。这次千里迢迢的搬家可不一样了,尽管我无法改变他们的决定,我可真的是对他们的决定感到生气了。我觉得这次搬家对我们家没有任何好处,对我更没有一点好处。我觉得我们在路州的生活太滋润了,干嘛还要搬家呢?回想起来,我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们要搬到大城市去”,妈妈说。“什么?这不就是大城市吗?喏,这里有的是大连锁店,像大K市场,沃尔玛,猪猪杂货商场,教堂炸鸡店(这儿的炸鸡比肯德基的要好吃多了),还有麦当劳,这还不够吗?你能想象得出比巴市还要大的城市吗?”我心里嘀咕着。事实上,我搬到纽约以后,才真的相信纽约比巴市真的大得太多了。几个月以后,我再回到巴市看看,觉得巴市真是小啊,太土气了!我为自己从前的井底之蛙的心态感到好笑。不过,刚到纽约时,我的想法却完全相反,我还在生气呢。我故意对高楼耸立,充满人文气息的大都市视而不见,我对父母的所谓好的工作机会,对所谓的全家都会受益的说法也不在乎,我满脑子想的是要留在巴市,跟我的同窗好友在一起上学,完成学业。那时,我的老毛病又犯了,一到新的地方,新的学校,又要重新结识新的同学,我就紧张,一紧张,我的肚子就上下翻腾地绞痛。我一想到在纽约的学校只呆一年,然后又要转到洛杉矶的新学校,又要孤单单一个人,没有一个叫家的地方,我又犯肚子痛了,真难受啊。好一阵子,我心里都很不好受,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到难受。我从前也有过短暂的害怕和焦虑的时候,可从来没像这次这样的难受。也许是我那时还小,还没在一个地方呆过一段足够长的时间,还没找到家的感觉吧。巴市可是我住了四年的地方啊。在这里我有无数次到同学家玩耍和过夜,一起打过无数次电子游戏机,参加过无数次棒球比赛,无数次骑着自行车在自己的街区穿来穿去。就在我感到自己已经融入了当地社会的时候,这一切却突然要嘎然而止,都要成为一种永久的记忆。而我却又要从头开始,住进新的城市,上新的学校,认识新的同学,所有的一切都要重来,都要重新适应,老天对我真不公平啊!

我的同学和朋友对我的离开也觉得难以接受。一年前我跳级的时候,不过是从走廊的一头去到走廊的另一头上课,他们就已经很不乐意了。现在可好,我要搬到千里之外的纽约去,他们知道我是不会再回来跟他们在一起玩了。我也很不好受啊!我向每个人要了他们的住址,保证会经常给他们写信。那时还没有电子邮件,更没有上网这回事,要保持经常联系是很不容易的。咳,他们是我在美国的第一批真正的朋友,真是难舍难分啊。回过头看,当时我想跟这帮小学同学在一起长大的想法,不过是一种天真的幻想罢了。其实,青少年通常都愿意跟自己同班同学或志趣相投的朋友交往,我的这帮朋友,即使我不离开巴市,一上中学,他们就会很快地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各自跟不同兴趣的人结群,或者成为书生,或者成为捣蛋鬼,或者加入帮派,也有人可能会成为小少爷小千金,开着名车招摇过市。学习好的学生会考入高级班,专修文理科的高级和大学预科课程。其他大部分人则只能进普通班。不用多久,高级班的学生就会跟普通班的学生拉开距离,逐渐生疏。往日的好朋友,最终也会分道扬镳。我上高中以后,有一次跟雷文通电话,他是我仅有的几个还保持着联系的小学同学,我问起从前的那帮小学朋友的情况。他告诉我说,除了几个跟他一起上高级班的同学,他跟我们从前的那帮哥们也很少联系了。我们当时的那帮小学的哥们有白人,也有亚裔。不过一上高中,雷文就逐渐很少跟那些白人同学联系了,剩下的基本上都是亚裔的朋友,他们大都在一起上高级班。如果我不离开巴市的话,我十分可能跟雷文一样,基本上跟这帮亚裔的书生们在一起。我们会很快就忘记了那些曾经邀请过我们去她们家玩的漂亮小白妞,她们现在肯定会打扮得像蝴蝶一样,去追那些更酷的中学男孩。我大概也会跟那些开始留长头发,穿着故意开个洞的牛仔裤,成天听流行音乐的朋友逐渐疏远。到上高中的时候,他们很多人也许会很酷地开在一辆小卡车,叼着烟头,喝着啤酒,不时拿弹弓射几只小野兔。而我则会平时上课做功课,周末看SAT的书,要么就到社区做义工,或者用心修改我的作文和准备大学申请的文件。

1994年8月,我只身坐飞机从巴市到纽约的拉瓜地亚机场。我妈那时特别忙,她要结束路州大学的工作,还要卖房子,整理所有的搬家行装,这样她只好把我先送到纽约,她一个月以后再来纽约履新。我爸在一个多月以前就先到了纽约,在那里找到了工作,在长岛的一家电讯公司做国际部副经理。纽约有五个区,他住在皇后区的一个亲戚的家里。那年我10岁,第一次单独坐飞机出门,一路上心里十分忐忑不安,心情夹杂着兴奋和紧张。那时我对纽约一无所知,只是听别人说纽约是个犯罪之都。我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要在这个充满犯罪抢劫,到处污染的令人窒息的城市中生活。爸爸开着一辆借来的破旧不堪的车子到机场接我,一上高速公路,拥挤的道路和嘈杂的噪音令我吃惊。我离开中国5年,第一次看到有每边4车道以上的宽阔的高速公路,路上挤满了各种各样的汽车,有黄色的出租车、公交车、面包车、老爷车、豪华车、警察车、救护车和大货车等等,全都挤成一团。车上的人不时互相按喇叭,不时互相乱嚷一气。这阵势,我一下子看懵了。爸爸紧张地驾驭着这辆破车,在拥挤的交通中慢慢爬行,车上没有空调,我们都热得满头大汗。我四处观望,百感交集,到处看不到一点熟悉的地方和事物,没有一点家的感觉。这里的人看上去跟路州的很不一样,都是紧张兮兮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总是急匆匆地赶路,不时按一下喇叭出气,不时骂上几句泄愤。跟路州那些慢条斯理,处事不惊的南部人相比,这里的人太不一样了。惊奇之余,紧张情绪渐生,肚子里那种翻江倒海的难受劲又出来了。从机场到皇后区住处的路上,我注意到街上的行人和车里的大部分是黑人或是南美人,也有些白人。不过,这些白人跟我从前见过的白人不太一样,他们的皮肤都是比较黑的。他们看来像是来自南欧的意大利人或东欧人的后代。他们虽然也是白人,但跟我在瑞士和路州见过的那些白皮肤卷头发的西欧或北欧的白人不一样。我感到有些茫然,怎样才能更这些不白的白人打交道交朋友呢?我开始意识到,这个大城市跟我来自的城市不一样,不是个黑白分明的世界。这里很多地方是处于黑白之间的:棕色、黄色、灰色、红色。

开了一会儿,爸爸开进加油站加油。我抬头一看,好家伙,大大的麦当劳金色拱桥。我总算看到熟悉的东西了。我央求爸爸给我钱去吃个麦当劳汉堡包。那家麦当劳店旁边还有一家叫白城堡的汉堡包店,我不知道那是啥玩意,连看都懒得看。麦当劳我可是太熟悉了,从瑞士一直吃到路州,口味不变,百吃不厌。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有时候要吃上两个大汉堡才过瘾呢。我最喜欢的就是开心乐园套餐,因为有玩具送。自从离开中国以后,我就迷上吃麦当劳汉堡包了。吃过汉堡包,我走到外面的加油站看爸爸加油。抬头一看,上面是好几层的立体交叉车道。我在路州还没见过这么复杂的公路系统。我们原来就站在高速公路的下面。难怪这么吵闹。我们说话都得要提高嗓门,大声嚷嚷才能听到。现在我明白为什么刚才一路上那些人要大声嚷嚷了,要不然怎么能听得见啊?我回头四处张望,除了麦当劳的大金色拱桥,我看不到其他熟悉的东西。真不敢相信,几个小时以前,我还以为有30万人口的巴市是个很大的城市,看看曼哈顿的摩天大楼,从世贸中心的双子塔,帝国大厦,到克莱斯勒大楼,令人眼花缭乱,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大城市啊。开了一个多小时,我们总算到家了。这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坐落在皇后区的一个普通的社区。尧伯伯和伯母站在门口,推开很沉的铁门,让车子开进狭小的车库,小心翼翼地把铁门锁上。我还从来没见过铁门紧锁的车库,我们有点像是进了保安设施齐全的监狱一样。不过,尧伯伯和伯母的热情,使我感到很温暖。他们是我妈那边的远房亲戚,从来没见过我爸和我,不过他们对我们一见如故。这是中国人的传统习惯,血浓于水,远亲也是亲戚。虽然他们不是我的爷爷和奶奶,我还是称呼他们为尧爷爷和尧奶奶。中国人的传统是尊敬长辈,对他们要有尊称。直到我成人,我从不习惯听我的同学和朋友对他们的长辈直呼其名,这在美国文化中是平等的表现,在中国文化中则是不敬,这是很不一样的文化传统。

安顿下来以后,我准备好好地探索一下这栋小洋楼。这是一栋三层楼,还有一层地下室,地方还真不小。我喜欢大房子,更喜欢在大房子里走来走去。爸爸告诉我,楼上的两层已经全租出去了,一层是他们的儿子住,他们则住在地下室。我很难相信,自己有洋楼,却让别人在头顶上走来走去,自己住地下室。我们家在路州的大房子有四个房间,我从没想过会租给一个外人住,一栋房子就应该只有一家人啊。爸爸告诉我,很多新来的中国移民都是用这种方式来买房子的,他们通常向亲戚借钱买房子,然后把大部分的房子租出去,用来偿还贷款。我父母有些朋友也是这样,他们借钱买房子,然后把大部分好的房间租出去,自己挤在小房间里。这样,他们也是房东了。对于他们来说,私人空间是个太过奢侈和昂贵的概念。

我们放下行李,住在第一层的一个房间。我有很多年没跟爸爸睡在同一个房间了。五年多前我在瑞士的时候,我们就睡在一个房间,在日内瓦他管理的一家中餐馆的二楼。那时我才五岁,一早醒来,总是把满脑子头天晚上想好的问题不停地问他,那时我不懂事。现在不一样了,我成熟了,知道现在跟那时不同了。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打搅爸爸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份好的工作,要很努力地去做出成绩,才能有出头的机会。头几天晚上,我老睡不好。房间没有空调,又潮又热,加上窗外大街上不时飘进来的异味,弄得我很不舒服。我肚子里翻肠搅肚的感觉一直不好,我经常是呆呆地躺在床上,听着不知哪来的时钟的滴答声,很难入睡。有时晚上会被狗叫声或街上的汽车声吵醒。那种狗的叫声恶狠狠地,充满敌意,跟从前我在巴市见到的那些小宠物狗尖尖细细的叫声完全不一样。我不禁想起我在巴市的同学朋友,那时跟他们在一起打电子游戏,吃匹萨饼,多好的日子啊。就连上学,也成了值得留恋的好时光。如今好景不再了。

尧爷爷和奶奶大约六十多岁,来美国十多年了。他们像很多中国来的移民一样,因为没有一技之长和不懂英文,很难进入主流社会的圈子。但他们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为了养家,只要有工作,他们都愿意干。尧爷爷在国内时是一家医院的管理干部,尧奶奶是护士长。很可惜,来到美国后,由于英语不好,没办法考上美国的护理资格,发挥不了他们的特长。他们只能在华人开的公司干活,工资低也只能将就着。尧爷爷在一家做广告牌的公司工作,离家不远。尧奶奶在曼哈顿唐人街的一家车衣工厂做车衣工。每天下午五点半左右,尧爷爷就开车到城里去接尧奶奶回家,路上通常堵车,来回要两个小时。有时他们会从唐人街的食品店买些肉菜回来。十多年来,这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尧家有三个孩子,都是二三十岁的成年人了。他们住在纽约其他的区,他们都像父母一样,努力工作,但由于没有在美国受过正式的高度教育,英文程度不高,也不得不屈身于做一份蓝领的工作维生,工资不高。刚开始,我对尧家的境况感到有些惋惜,他们辛勤工作,但却没有实现美国梦,住上市郊的小洋房,有一份得体的工作,有自己的空闲时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相比起来,我父母也是从零开始,经过四年多的努力,在中产阶级的住宅区里有自己的房子,两辆车子,有稳定的收入。尧家来美国十多年了,好不容易才凑齐了钱,在一个不是太好的区买了房子,却要把大部分的房间租出去,用来偿还贷款。不过,他们却很快活,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感到满足。是他们不知道有更好的机会吗?我觉得他们是没见过大房子,大片的后院花园,大概也没见过漂亮的南部女孩子。要不他们怎么会这么快乐呢?他们一来美国,就住在皇后区,没出过远门,没有到其他州旅游,对美国的认识也只局限在一个大都市的小区范围,除了唐人街和华人圈子,他们的有限的英语沟通能力限制了他们的眼光,他们只能依赖于说中文的华人社会,喜欢到唐人街去跟中国人聊聊天,吃吃中餐。他们的英文水平,可以帮助他们看路牌,认路回家。在美国,有上百万像他们一样的移民,由于种种原因,无法融入主流社会,只能依附于同文同种的少数族裔社区。有些人认为,他们不懂英语,不能融入主流社会的大环境中,对社会资源是一种拖累。但我的观察是,他们大都像尧家一样,对美国社会充满感激之情,这个社会为他们提供了新的机会,使他们能够在适应社会的过程中挣钱生存,他们的子女能够上大学,慢慢向上发展。起码他们在美国赚的钱就比中国多。同时,他们也心安理得地回报美国社会,尽力而为,为社会创造财富。

刚到纽约的头几天,我心绪不宁,老是担惊受怕,白天担心,晚上做恶梦。我老是有一种幻觉,觉得有一天我从房间的窗户往外看,看见尧爷爷下班回来,哼着小曲,提着肉菜进门,突然,我听到一阵枪响,他的脸上一阵惶恐,双手一扬倒下了,肉菜掉在地上。好恐怖啊!这就是我老担心的一幕。在现实中,尧爷爷是个经常脸上挂着笑容,乐观向上的好人。但从他布满皱纹的脸和粗糙的手上,可以看出他是饱经沧桑、受过磨难的人。他老爱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跟人打架从不会退让,他指给我看他身上打架留下的伤疤,还说给他揍的人损失更惨重。他对我说,一定不能让人欺负,如果学校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跟他干,他教我要踢那些坏小子的蛋蛋,直取他们的眼窝,不行的话就抄起家伙揍他们,不管他们是黑的,白的还是黄的小杂种。我想,尧爷爷虽然厉害,不过他年轻的那会儿,人人都面黄肌瘦,小麻杆似的,再厉害也不过是小三角猫的本事而已。要是在美国碰上贩毒的江洋大盗或是黑手党,他们手里有武器,一枪就给你撂倒了,再血气方刚,再厉害也是白搭。

过了两天,我突然梦见我爸爸中了彩票头奖。有一天,爸爸买了一张彩票,我有一种预感他会中大彩,我幻想在电视中看到他中了全部的六个数字。至于中了以后怎么办,我倒想得不太乐观。我没想过要去买一辆名车或是大房子之类。相反,我倒担心中了以后,我们成了百万富翁,很多大贼小贼会上门,还有绑票的。你想,中彩的人要上电视公开领奖,这样的话人人都会认得我们,然后我要上学或上街就麻烦大了,有人也许要劫持我,向我父母勒索。想来想去,我觉得最好还是把那张有可能惹祸的彩票撕掉,免得带来这么多的担心。这些奇离古怪的想法和幻觉在我刚到纽约时一直困扰着我,我很孤独,离开了同学和朋友,没有人能够理解我,没有人能够与我交往。晚上,我有时会走到小院子里,面对着紧锁的大门,看着灯光通明的夜空,连月亮都不容易看到。我多想像从前一样,躺在自己家后院的大大的草地上,对着星星,对着月亮。可惜路州的房子已经不是我们的了。我真的很想从前的家,很留恋从前的生活。每次到曼哈顿城里,我都担心会有人跟踪我,回到尧家,我也担心有人会破门而入,有时我又担心有流弹会射中我的脸。我走路的时候要找有柱子的地方,防止有流弹打过来。我于是就尽量的弯着腰缩着背,以缩小目标。大人老是叫我要挺胸,我可不管,我真的是担心啊。至于那张彩票,还好我们没中,不过我还一直保留着。


第十一章. 蜗居地下室

Copyright © 2007 Philip Guo

Official Chinese translation by Sam Guo